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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8-4-17 08:53:40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
10年来,曹淑珍从来没这么打过洋洋。丈夫和公公婆婆都在场,但谁也没拉住。拳打脚踢,外加用充电线抽,她从屋里打到门外,直到没了力气。
洋洋浑身血痕,青一块紫一块,脚丫也不知在哪磕破,鲜血直流。即使如此,他也一声不吭。这种反应更加激怒了曹淑珍。“你还不承认是吧?妈妈不要你了!”听到这句,年仅10岁的孩子“哇”一声哭了,跪下喊道:“妈妈我错了。”曹淑珍也哭了,一把拉过孩子抱在怀里。
曹淑珍很后悔,说那天“实在是气昏了头”。直到今天,她仍想不通,新闻里看到的“熊孩子打赏女主播”的事情怎么会落到自己头上。
近两年,由于网络直播平台纵容、父母监管缺失等原因,未成年人重金打赏网络主播事件层出不穷。上海市信息安全行业协会的数据显示,每个直播平台均有15%左右受众为未成年人。曾有媒体统计,截至去年11月,因未成年人直播打赏引发的纠纷甚至违法犯罪行为有公开报道至少29件,涉及金额从2770元到40万元不等,平均达到6.8万元。
西安律师赵良善在国内率先关注未成年人网络游戏高消费现象,他从2016年起无偿提供相关法律援助。由于未成年人打赏主播与网游消费的性质相似,仅去年一年,他就收到十几起来自全国各地关于未成年人打赏主播的求助。
和曹淑珍一样,走投无路的家长们希望通过法律途径,追讨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孩子挥霍的“赏钱”。河南禹州的肝腹水晚期病人老刘,第一个找上了门。

10岁的洋洋因打赏女主播被母亲痛打。

“不会花钱”的孩子

老刘清楚记得一年前那个反常的夜晚。
内向的儿子辰辰突然拉着自己和妻子在客厅坐下,活泼地说要表演:“我给你们跳舞吧!可好看了。”“你会跳啥舞?”刘嫂惊讶,毕竟孩子长得胖,长到13岁了从没跳过舞。辰辰介绍这种舞叫“鬼步舞”,学名曳步舞。
这种新潮的舞蹈,老刘之前在广场上见人跳过。作为外行,他感觉辰辰跳得不算好,但还是夸他“步法飘逸”。辰辰兴奋表达了好好学舞的决心,甚至说今后想以此为业。
夫妻俩很惊喜,心想娃成绩一般,从小到大除了爱看《蜡笔小新》动画几无爱好,这也不失为一条出路。老刘当场允诺:“等放暑假了,帮你找老师好好学!”
去年端午,远嫁新疆的女儿刘雪拜托父亲在老家采购装修材料,向老刘的微信转账了1万元。老刘先买好发货,一时没顾上付货款。5月31日上午,他想起付款的事,打开微信钱包,发现只剩下2000多元。
“只感觉脑子‘轰’一下。”他点开了交易记录。从5月28日起,钱在3天内被支出5笔,单笔最少500元,最高2500元,接收方是他闻所未闻的“快手”。
这是中国最大的短视频和网络直播平台之一。就在事发前一个月,快手宣布注册用户突破5亿,日活跃用户6500万。老刘当时尚不清楚,让辰辰着迷的鬼步舞与快手的关联。
刘嫂打电话向女儿求助。刘雪远程登录母亲的支付宝,发现信用卡也被刷了17000余元。这张卡是刘嫂为老刘看病应急办的。
刘家因病欠债好几万元。老刘时常在家给自己挂水,手背布满针孔。为了治病,2016年家里变卖了工厂、车子。刘嫂无法上班,必须在家照顾,出事前十几天,她第一次尝试去镇上帮人卖衣服。
老刘赶紧喊来邻居家的年轻人。他们一看就明白,说是孩子花的。刘嫂不信:“不可能,俺孩儿最听话了!”老刘拿不准,去了趟学校。怕影响不好,他把孩子叫出来询问,辰辰当场否认。老刘把手机交易记录递到孩子面前,辰辰垂下了头。
老刘宠爱儿子,曾为其“不会花钱”而发愁。就连住院期间,他也嘱咐妻子不能亏待辰辰,要偶尔给三五十元零花钱,“让他出去转一圈,钱不花完不准回来”。但辰辰连出门买东西都害羞。他每次去超市,10元也花不完,回家后把余钱放在桌上,一分都不多拿。逢年过节被亲戚塞了红包,他自觉上交。
这恰恰是夫妻俩从不设防的原因:在“不会花钱”的孩子面前说银行密码,能有什么问题?
6月5日,刘雪和丈夫特地从新疆赶回。一家人对着银行账单,用笔逐个打钩,算出了最终数目:21458。刘嫂瘫软,女婿一气之下去了学校,当众在教室扇了辰辰几耳光,“现在家里没钱了,你也不用上学了!”辰辰忍不住哭了。
两个月后,曹淑珍的遭遇仿佛是刘家故事的重演。
记者见到她时是周六下午3点,她正在家做午饭。她有些不好意思,说家里没有固定饭点,“饿了就吃”。她自认是个迷糊的家庭主妇,但家里的钱都归她管,手机里款项进进出出,有时会记不清楚。
去年8月19日,丈夫说要给别人还账。她打开微信准备转钱,发现近7000元只余下数十元。密码是丈夫设置的,但他说没动过。她开始怀疑儿子,因为洋洋总抱着手机,“玩得比大人还精”,有阵子玩到凌晨一两点。
查看“微信支付”一栏,无交易记录。后来洋洋承认,这些都被他删了,但他不知道微信的钱款支出还会在“钱包”一栏留下痕迹。曹淑珍终究还是发现了。
自8月17日至19日,短短3天内,5960元被花在“星币充值服务”,收款人是酷狗公司。这款软件是洋洋为了听歌在手机里下载的,曹淑珍从不打开。
曹淑珍是陕西商洛人,初中毕业后到西安开店卖农用品,生意不算景气,年收入在5万元左右。为了多赚些钱,丈夫张永强给人当司机。“对大老板来说,几千元是毛毛雨,但对我们做小生意的,这就是个钱。”她说,洋洋从不大手大脚,偶有的零花钱也不超过5元。她从未告诉过孩子密码,只是付款时没有回避。
痛打之下,孩子仍不松口。直到律师来了解情况,洋洋才一五一十地承认。

刘嫂支付宝的交易记录显示,辰辰从2017年5月21日开始给快手大量充值。

“我只是要回自己的钱”

洋洋演示打赏过程时,一群大人围着看他操作。
他关注了8位女主播,点击进入其中一个直播间。画面中出现一个身披薄纱的年轻女孩,她唱歌、聊天时,有观众不断送出虚拟礼物。
在洋洋看来,送礼物是一件多多益善的好事。看见别人送,他也送。刚开始是免费的“星星”,后来是5星币(约0.08元人民币)的“玫瑰”、10星币的“掌声”。见有人送的礼物更高级,他也硬着头皮送了4000星币的“宾利”、20000星币的“飞机”。
“每次收到礼物,她会说‘谢谢’、‘你好棒’、‘你真大气’。”洋洋明白,其实对方根本不知他是谁。他曾给一位喜欢的女主播发过私信,内容只有“你好”两个字,但没有收到任何回复。
曹淑珍每次问孩子“为什么偏偏喜欢看女主播”,洋洋都不吭声,而母亲大概能猜到儿子的心思。8位女主播清一色走的是温柔路线,“正好是他喜欢的类型”。
这时,女主播离开座位,几分钟后换了一身衣服回来,颈上多了红印。很多观众问:是不是被男人亲的?女主播却不回复。“孩子哪经得住这么诱惑?”张永强看不下去了。
星币和人民币按66:1的比例兑换,打赏一架“飞机”意味着消费303元人民币。“这件事孩子没弄清楚。他没那么大胆子。”曹淑珍觉得儿子是被蒙了。赵良善联系上酷狗公司后,沟通较为顺畅,提交材料两周后,退款到账。
“孩子看不见钱就没有概念。如果他看到实实在在的钱,他绝对不会拿。”老刘也坚信。
辰辰坦白,鬼步舞是在快手上向主播小明学的,花钱是为了送礼物。因为如果不送,对方就不收他为徒。两人关系不错,私下加了微信。事发后,辰辰问小明能否退钱,却遭拒绝:“我的钱都给我妈了,怎么退给你?何况这钱我也只拿了一半。”
老刘觉得找小明没用,还是得找快手。客服电话打不通,他只能报警。镇派出所说不归他们管。跑到网警大队,指导员也说办不了。到了法院,法官问“你告谁”,老刘一时不敢确定。最后,他拨打河南当地都市频道的热线,记者帮忙联系了赵良善。
新闻一出,全国各地的曳步舞爱好者同仇敌忾,在直播间声讨小明是“骗子”。700多人专为此事建群,支持老刘讨回赏钱,同时抵制不正规的曳步舞教学。小明在直播间喊冤:“这外面怎么没下雪呢?”他甚至打算告刘家诽谤。
小明主动给刘嫂打了电话:“你知不知道所有钱都是你孩子主动打的,不是我逼他的?”刘嫂质问:“小孩子又不挣钱,给你刷了这么多,你怎么不问问钱是哪来的?”
“我的直播间里全是小孩子。”小明觉得自己没错。他说愿意向朋友借钱给老刘看病。“你听好了,是以我个人名义。”他再三强调。前提条件是让老刘一家拍视频,替他澄清并向他道歉。
“你不用借钱,我们不需要!”刘嫂气得挂了电话。
快手平台始终没有主动联系刘家,只在去年6月3日通过微博发布情况说明,称已开展调查。
赵良善接受刘家委托后,反复致电才联系上相关负责人,称根据《民法总则》,辰辰属于限制行为民事能力人,其所有行为都需要经过家长同意或事后追认,否则应属无效。但对方要求其证明“赏钱是孩子而不是家长打的”。“四十多岁的肝腹水病人怎么学鬼步舞?”赵良善反问。
去年6月9日,快手再次发布声明,称“截至目前,仍然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表明案例符合法律规定的退款条件”,并承诺如果情况属实,会联系慈善机构捐钱。
“我只是要回我自己的钱,凭啥要你捐钱?”老刘不接受。那时他病情加重,已不能下床,但没钱去医院。回想当时,老刘觉得希望渺茫,“很可能生命就这样终结了”。去年6月15日,赵良善将银行账单及律师函一并发出,称如不能协商解决,只能提起诉讼。5天后,快手将打赏款项返还至原账户。老刘拿到钱,立刻住院。


“唱歌没错,花钱错了”

并非所有家长都像老刘和曹淑珍一般“幸运”,能获得全额退款。检索新闻报道可发现,有的家长只讨回一部分,有的还在漫长的诉讼过程中等待。案件主要症结,在于如何证明打赏是未成年人而非家长操作。

“这其实是故意刁难。”赵良善认为,“我们只能通过间接证据去证明。”至于直播软件的《用户服务协议》中对未成年用户和监护人的特别提示,他觉得毫无作用:“孩子的认知能力决定了他们根本不会仔细阅读,即使读了也不保证能够理解。”
今年3月,北京石景山法院开庭审理一桩追讨打赏款案件,被告方“小咖秀”平台认为家长有监管义务,也应承担部分责任。
就在4月3日,快手CEO宿华发布声明《接受批评,重整前行》,称将完善身份认证措施,禁止未成年人在不受监管情况下注册消费;如有侵犯未成年人权益,平台将主动退还消费款项;对成人账号疑似被未成年人使用消费情形,平台将限制消费额度,并采取多次提醒家长制度。
然而,记者实际使用发现,在用户注册、充值打赏功能上,快手依旧没有设置“身份认证”门槛。与先前的区别具体体现在哪?记者咨询了快手平台,但截至4月4日,未得到明确答复。
事实上,要杜绝该类事件发生,技术上并无难度。赵良善建议参考从去年5月1日起实行的网络游戏管理机制,通过实名认证,可过滤大部分未成年用户,但不排除有的孩子使用家长身份证号码。“最科学有效的方法就是‘刷脸’消费,像银行一样。但平台如果这样做,相当于自断财路。”他说。
收到退款后,辰辰和洋洋的账号均被封禁,风波却未平息。曹淑珍悄悄告诉记者,这是孩子的伤心事,谁再提他就跟谁急。她的支付密码依然没改。不过现在她每次手机支付时,孩子会自觉背过身去。
老刘自始至终没骂过孩子一句。去年暑假,禹州曳步舞爱好者联盟联系辰辰,老师小黑说可以免费教舞。之后辰辰每周都去学舞,现在个头蹿到1.86米,身材瘦削许多。老刘手机里的辰辰,反戴鸭舌帽,身着宽大的黑色T恤,脚上是姐姐专门为他买的会发光的舞鞋。

姐姐送给辰辰一双会发光的舞鞋。
老刘和记者分享了很多和儿子在一起的视频:傍晚在田间散步,刚洗完澡互相吹头发……诸如此类的美好回忆,他很怀念。
他向记者打听江浙一带的打工待遇,希望找工作补贴家用。尽管,他爬一层楼就喘得像风箱一般,说话有气无力,隔几分钟就要吐一次痰。
赵良善发现出事的家庭存在共性,“不管家里是否有钱,这些孩子大都孤独,缺乏家长关爱和陪同,从而在虚拟世界寻找慰藉”。
曹淑珍很无奈。她也希望多陪孩子,但为了生计,她挤不出更多时间。张永强也后悔,两年前一次打麻将间隙,在儿子的缠闹下把手机第一次给了他。打赏事件之后,夫妻俩彻底清算了一回,发现儿子早在2016年就在“王者荣耀”上花了近千元。
“老师都夸他机灵,说只要他稍微努力,肯定学习很好。”某些时候,洋洋是曹淑珍的骄傲,但更多时候她不得不忍受孩子一旦没有手机就突然暴躁的脾气。
今年过年,洋洋再次闹着要用压岁钱买手机,被曹淑珍一口回绝。洋洋对自己的评价是“开朗外向”,但他时常觉得孤单,特别是搬到新小区后。打赏事件之前的他,每天放学回家,总要先玩手机再写作业,写完继续玩手机。
曹淑珍无奈之下给他报了补习班,每月1000元,她觉得不便宜。周一到周六的中午和晚上,洋洋都去补习班。为了见到洋洋,记者等到晚上8点。冒雨进家门时,洋洋还没吃晚饭,背着湿漉漉的黑色大书包。张永强虽是司机,但很少接孩子。 当记者再次把直播间的页面递到洋洋面前,他下意识回避视线,只说自己“忘得差不多了”。
“我不难过。”他摇了摇头,“唱歌没错,花钱错了。错事我不干了。”至今,他还没想通为什么送礼物一定要花钱,“如果不要钱那该多好啊!”
洋洋觉得,自从妈妈前阵子听过一次教育局举办的教育讲座,变得温柔了些,“不像以前那样凶巴巴”。
那次,洋洋和同学们被老师带到另一间屋子,要求对着镜头讲述梦想。
“我想当歌手。”他攥紧手中吃了一半的棒棒糖。他计划长大后考音乐学院,去北京,因为他的偶像鹿晗经常出现在那里。
他最喜欢鹿晗的《致爱》。这首歌他曾在直播间点过多次,一次需要花5000星币,约等于人民币76元。他觉得歌词励志,让人不再害怕危险,每次独自进小区电梯时都要唱着壮胆。他认真为记者演唱了一段——
“孤单星球,转了多久,才遇到了你,靠近在我左右。青春汹涌,成长会痛,你皱起眉头,让我给你温柔。”


(应受访者要求,曹淑珍、张永强、老刘、刘嫂、刘雪、洋洋、辰辰均为化名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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